「叁日后夜半,星辰异动,魔界阴脉震盪,正是契印最薄之时。届时我等于魔界西境设阵,未必不能将你身上的魔契强行剥离。」
宓音听得心头发紧,眼底浮出明显的不安:
「『未必不能』?既无把握,为何犯险?若五殿下发现,他定不会放过你们的。」
此言一出,叁人神色各异。
徐长老缓缓重复了那两个字:「『你们』?」
「圣女,你难道被他蛊惑了?」
宓音心虚得低下头:「……没有。」
祭师语声平直道:「你心里如何想他,暂且放下。」
他望着宓音,字字沉重:
「圣女,你既已续命,却久不归位,族中正统祭脉便始终悬而未定。这些时日,黑巫支派已藉机日渐坐大,于族内笼络人心,夺权之势越发明显。」
兰姑轻声补道:
「你离族前,他们便已不甚安分。如今你久不回去,族中不少人心都乱了。」
「黑巫一脉所求,从来不是守命护生,而是借灾养术,借命施咒。若当真叫他们夺了权,巫族日后所看的,便不再是生路。」
徐长老冷声道:「届时,涂炭生灵,并非危言耸听。」
宓音脸色一寸寸发白。
兰姑望着她,声音已近乎哀求:
「圣女,我们来救你,不只是怕你被魔契困死在这里,更是因为巫族,真的快等不起了。」
「少了你,村民便少了一线避厄的先机。」
殿中鬼火晃了晃,映得那几人的神色都沉了下来。
宓音立在原地,只觉胸口像被两股力道同时撕扯。
夜色渐深,幽漠殿中鬼火低燃,将殿内一切映得半明半暗。
晏无涯推门而入时,宓音正坐在镜前解辫子。
她背影纤细,发丝乌亮,散落在肩头。指尖正慢吞吞地拆着辫尾系着的细绳,动作有些心不在焉,像是出了神。
晏无涯站在门边,脚步微微一顿。
霜眠谷的一切仍沉沉压在他胸口,像一块冰冷的石。
他不愿细想。可越是不想,那念头便越往心底扎。
自认识尾璃以来,那小狐狸的确是一日强过一日。她修媚,得了纯阳灵力后,妖力更是长得极快。那八条狐尾间流转出的气息,如今连他都看得出来,与当初那隻只凭胆子逞强的小妖狐全然不同。
大哥很在意她,这是事实。
可这些年来,大哥为了重塑母魂,能做到什么地步,他也同样看在眼里。
正因看在眼里,才更不敢往深处细想。
那念头像根细刺,扎在胸口,不见血,却叫人闷得发躁。
若连大哥那样的人,到头来都未必真能留住心上之人——
此刻,宓音就坐在镜前,好端端地在他眼前。
晏无涯胸口那团阴霾,终于微微松了一松。
幸好。
她在。
在幽漠殿里,在他看得见、伸手便能揽进怀里的地方。
宓音似也从镜里看见了他,手上动作微微一停,忙回过头来。见是他,眼底先是一亮,随即便带了点掩不住的欢喜:
「殿下回来了。」
她站起身来,才刚转过一半,手腕便被他扣住。下一瞬,人已被他带进怀里。那怀抱比平日更紧一些,像是无声无息地收拢,将她整个人牢牢圈住。
过了片刻,才低低道:
「两日不见,可有想我?」
他的大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的背,宓音埋首在他胸膛,轻轻点头。
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,殿中只馀鬼火幽幽,静得出奇。
这样的安静,本该教人安心,可宓音心里却乱得厉害。
兰姑的眼神、徐长老的话、还有祭师的解契之法,像一根根细线缠在心上,越理越乱。她本想等一等,再想一想,可此刻被晏无涯抱在怀里,反倒更清楚地明白——若今晚不问,她未必还问得出口。
她悄悄攥了攥指尖,终究还是轻声开了口:
「殿下……我离族已久,这些时日,总有些掛念亲人。若、若只是回去看看,很快便回来……可不可以?」
话音落下的瞬间,晏无涯手上动作停了。
宓音心口微紧,抬眼去看他。
「很快便回来?」他缓缓重复了一遍。
她被他看得发虚,仍低低应道:「嗯……」
他平静道:「你若当真回去了,那边的人,还会让你回来?」
宓音微微一僵。
晏无涯将她神色收入眼底,眼神更沉了些。
「你那婚约,他们又会否要你履行?」
宓音脸色微白,忙道:「我绝无那意思。」
她说得急,像是生怕他当真误会。
晏无涯手掌扣在她腰后,没有放开,只淡淡道:
「你无心,不代表别人也无心。一旦去了,未必还由得你自己做主。」
宓音垂下头,心间是说不清的委屈、发闷、失望。
——族人要她回,无涯要她留,却无人真正问她的意愿。
晏无涯抬手,将她垂落颊边的一缕发丝拨到耳后,动作温柔。可那语气,却没有半分退让:
「你若只是想念亲人,便告诉我,我把人邀来。」
「可你的人,不能回去。」
宓音下意识抓住他衣袖:「殿下——」
「不能。」晏无涯打断她,这一次声音不高,却再清楚不过。
他的眸色深得像压着整片夜色。
「巫族,你不能回。」
「这件事,到此为止。」
她眼底那一丝希冀,像殿内跳动的鬼火一般,无声无息地熄灭了。
***
作者的话:说吧,想让我这把刀先落在哪里?谁先挨这一刀?